2026-09-21
22026年9月7日,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审核委员会2026年第49次审议会议现场,一项审议结果落定:傲拓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首发申请获通过,“需进一步落实事项”为“无”。9月9日,注册稿签署,拟募资5.25亿元。
这家来自南京的企业,名字对公众而言几乎陌生。但它的产品,藏在三峡水电站的机组控制柜里,藏在南水北调东线江都四站的闸门调度系统中,藏在青岛地铁4号线的通风与机电控制网络深处。PLC——可编程逻辑控制器,与机器人、CAD/CAM并称现代工业自动化的“三大支柱”,而傲拓科技专注的,是其中技术壁垒最高、长期被外资把守的“高地”:中大型PLC。
一 一个“工业大脑”的沉默战场 PLC是工业设备的大脑。中大型PLC控制的不是一台设备,而是一座水电站、一条地铁线——多任务实时调度、工业以太网协议栈、热备冗余,每一行代码都得自己写。 这个市场的格局,用“锁喉”来形容并不为过。据睿工业MIRDATABANK统计,2025年度中国中大型PLC市场约108.74亿元,本土厂商市占率仅18.76%——这是本土品牌在全部中大型PLC市场中的整体份额,而非国内厂商内部的占比。外资龙头西门子一家,2024年度便占去四成以上份额。中大型PLC市场TOP3——西门子、三菱、欧姆龙——合计占据72%的份额,技术、客户、组网三重壁垒使得新入局者极难突围。 在这样的格局下,傲拓科技2025年中大型PLC收入约2.69亿元。需要说明的是,3.58%这一市占率数字指的是傲拓在全部中大型PLC市场中的整体份额,在本土品牌中位居前列,但放眼全行业仍属第二梯队。 二 一个清华女工程师的十七年 傲拓科技的起点,是一位女工程师的创业史。 公司实际控制人、董事长兼总经理陈思宁,1970年出生于江苏南通。在清华自动化系读完八年工业自动化仪表及装置专业后,她进入国网南京自动化研究院自动控制研究所,从普通工程师做到研发总监,一干就是十三年。 这十三年里,她越来越清楚一件事:这个“工业大脑”的核心技术,长期被国外巨头攥在手里。西门子、施耐德、欧姆龙、罗克韦尔、三菱——光这五家就吃下了中国中大型PLC市场超过80%的份额。国内不是没有人在做PLC,但大多集中在小型PLC领域,中大型几乎是一片空白。 2008年,38岁的陈思宁辞职创业,在南京创立傲拓科技。她定下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对标西门子,做高端中大型国产PLC,只做产品,不做系统集成。 这个选择在当时并不“聪明”。行业里更流行的路径是用德国3S公司的CodeSys套件搭配进口芯片快速出产品。但陈思宁选了一条更难的路:从编程组态软件到运行时系统,全部自己写。NAPro集成开发环境系自主研发,而非采购CodeSys套件,这在国内同行中极为罕见。 创业头两年,几乎没有像样的订单。转机出现在2010年,公司拿到了第一笔订单,那批产品装上去之后十几年没有坏过。靠着口口相传的口碑,国家级大项目开始一个个找上门来。 2016年,傲拓科技实现了中大型PLC软硬件的完全自主可控,NJ系列产品的元器件国产化率最高达到100%。到2025年,傲拓科技的产品已应用于包括三峡电站在内的200多个水电站;NJ600系列PLC攻克了向家坝水电站800MW自主可控水电机组的控制应用;风电领域,NJ300系列应用于华电福清海上风电场;轨道交通领域,为青岛地铁4号线、6号线提供BAS系统控制近万个机电设备;核电领域,NA400PLC采用国产处理器和LINUX开源操作系统,获得田湾核电站认可。 三 账本上的数字博弈 故事之外,市场更看重账本。 2023年至2025年,傲拓科技营业收入分别为1.97亿元、2.44亿元和3.18亿元,三年复合增长率27.01%;归母净利润从5316.86万元增至8919.13万元,再到1.18亿元。2026年上半年,公司实现营业收入1.41亿元,同比增长22.09%;归母净利润4573.08万元,同比增长19.01%。 盈利能力方面,主营业务毛利率三年分别为74.23%、72.52%和75.64%,核心产品中大型PLC毛利率长期维持在80%左右,2025年为79.28%。这一水平在制造业中处于高位。公司在问询回复中解释:PLC产品在整个控制设备或系统中的价值量占比相对较低,客户对该环节降本的优先级并不靠前;核电、船舶等高附加值国产化场景对稳定性的重视远超价格考量。 但账本的另一面同样值得审视。 收入结构高度单一。中大型PLC占主营业务收入的比例从70.59%抬升至84.67%。需要指出的是,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创始人主动选择的战略聚焦——只做中大型PLC,不做系统集成。从风险视角看,单一品类的波动会直接传导至公司整体业绩;从战略视角看,这种聚焦恰恰是公司能在中大型PLC赛道实现技术突破的前提。 研发投入的绝对规模偏小,但费用率基本贴合行业水平。2023年至2025年,公司研发费用分别为2117.29万元、2799.48万元和3313.27万元,研发费用率分别为10.75%、11.49%和10.43%。同行可比公司研发费用率均值分别为10.63%、12.21%和11.07%,2023年公司研发费用率小幅高于行业均值,2024—2025年略有回落,与行业整体水平基本持平,差距较小。但从绝对金额看,双方差距悬殊,2025年汇川技术研发投入42.56亿元、中控技术9.51亿元、信捷电气1.99亿元、禾川科技1.34亿元,傲拓科技的3313万元仅为汇川技术的约0.8%。期末公司发明专利38项,而汇川技术、中控技术、信捷电气、禾川科技分别拥有579项、73项、71项、711项。需要说明的是,汇川、中控等公司是覆盖变频器、伺服、工业机器人等海量产品线的综合工控平台,而傲拓仅聚焦中大型PLC单一赛道,直接比较集团整体研发投入与单一细分赛道研发投入,会客观放大双方的体量差距。 销售费用高于研发费用,有其行业背景。报告期内销售费用分别为3433.81万元、4136.47万元和4827.36万元,销售费用率分别为17.44%、16.97%和15.2%。对于中大型工控项目而言,水电、核电、轨交等重大工程项目需要大量现场技术对接、设备调试、售后运维等服务,相关费用统一计入销售费用,属于行业普遍特性。同时公司销售费用率呈逐年稳步下降趋势,规模效应逐步显现。 应收账款持续走高,回款质量值得关注。报告期各期末,应收账款余额分别约为7588.59万元、1.46亿元和2.14亿元,占当期营业收入的比例从38.53%攀升至67.30%。应收账款周转率持续下行,分别为3.01次、2.19次和1.76次,同行可比公司同期均值分别为5.54次、4.14次和3.42次。一年以上账龄占比已由2023年的10.23%升至24.45%。逾期应收账款金额分别为3206.32万元、5715.13万元和8879.90万元,占各期末应收账款比重分别为42.25%、39.19%和41.53%。 关于坏账计提,有市场分析认为其计提比例低于部分同行,对业绩存在正向影响。公司在问询回复中则解释,公司客户以水电、轨道交通、核电等领域的大型国央企为主,整体信用资质优良,账龄结构具备行业特殊性,坏账计提比例合理、计提充分。该事项为上交所上市委重点问询关注点,但监管层面未认定公司存在财务不规范情形。 现金流与利润的背离同样不容忽视。2023年至2025年,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分别为6466.09万元、6090.56万元和5389.16万元,净现比从1.21降至约0.46。利润稳步增长的同时,现金回笼效率持续放缓。2026年上半年,经营现金流改善至504.68万元,但仍只相当于同期净利润的约11%,盈利质量仍有提升空间。 在上市委会议现场,上市委要求傲拓科技结合收入和净利润大幅增长、毛利率较高、应收账款占营业收入比重大幅增长、销售费用率较高、研发投入金额较小等情况,说明上述财务指标是否符合公司业务经营特点。 四 募资缩水背后的“减法” 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:傲拓科技的募资规模,在上会前经历了一次大幅“瘦身”。 2025年3月招股书获受理时,公司拟募资7.79亿元,规划三大募投项目:产研一体化中心投入5.25亿元,本地化技术服务中心建设投入9441.09万元,另外拿出1.6亿元补充流动资金。 但在最新披露的上会稿中,拟募集金额缩水至5.25亿元,原方案中的技术服务中心建设和补充流动资金项目被全部剔除,募资将全部投向产研一体化中心项目。公司回应称,调整系结合实际经营与发展规划,旨在聚焦主业、提升资金使用效率。 取消“补流”的背后,是报告期内公司合计分红3227.25万元,其中2023年、2024年现金分红分别为2094.5万元和1132.75万元。若将时间线拉长至2022年,公司连续三年现金分红合计达4254.5万元。一边持续分红,一边计划使用募集资金补充流动资金,这一差异化安排在监管问询中引发重点关注。 傲拓科技的审核节奏相对偏慢。公司于2025年3月11日获受理,同年4月1日进入问询阶段,到2026年9月7日上会,从受理到过会约用时一年半。2025年上半年上交所受理的21宗科创板IPO项目中,截至傲拓科技上会前,12家公司已提交注册或上市,占比近六成。公司全程经历三轮深度问询,上交所核心关注问题涵盖市场地位与成长性、收入增长合理性、高毛利率可持续性、应收账款攀升、销售费用率较高、研发投入金额较小以及募投项目可行性等关键维度。 五 资本故事的另一面 傲拓科技的资本路径并不平坦。 公司2015年12月在新三板挂牌,2020年3月摘牌,此后于2023年12月启动A股IPO辅导。在创业早期,陈思宁的弟弟陈宇彦作为天使投资人参与公司组建,利用自身行业与人脉资源,帮助公司完成三轮增资,对应估值分别为1300万元、5000万元和1亿元,融资金额分别达到800万元、1750万元和2000万元。 2015年,陈宇彦逐步将所持股权转让给姐姐陈思宁,公司由姐弟共同控制变为陈思宁单独控制。但陈宇彦退出股权后并未同步退出公司,2015年7月至2018年8月继续担任董事、总经理,此后转任投资总监,2023年又通过员工持股平台重新入股,间接持有0.13%的股份。上交所第二轮审核中直接指出,公司在新三板时期曾披露陈宇彦“享有公司具体经营事务的管理决策权”,而本次IPO申报材料却称其2015年后仅为“挂名总经理”,要求公司解释姐弟之间的股权转让是否真实有效,是否存在股权代持或其他利益安排。 此外,公司历史沿革中涉及股权代持。据招股书披露,2007年至2024年间,先后有10名直接或间接自然人股东存在股份代持安排,被代持人涵盖实际控制人陈思宁、公司董事王善永等核心人员。代持行为最早起源于2007年,所有代持安排均已于2024年全部清理规范完毕,并非2007至2024年全程持续存在代持状态。上交所首轮审核问询共17项问题,排在第一位的便是“关于控制权”的真实性与合规性问题,优先级高于产品技术、市场空间、收入增长等核心业务问题。 在股权结构上,陈思宁通过直接持股、三大持股平台、表决权委托及一致行动协议多层架构,合计控制公司43.26%的表决权。据招股书披露,公司最新一轮融资投后估值接近20亿元,国鼎资本、中国中化、中国中车等国央企基金已成为公司重要战略股东。 六 国产替代的深水区 傲拓科技过会的意义,不止于一家企业的资本化。 中大型PLC的国产替代,是一场需要耐心的“慢功夫”。从样机适配到首次采购落地需要两三年,从首次采购到规模化批量采购还需两三年,漫长的周期里,需要工程师长期驻场陪客户反复测试、调试优化。以船舶行业为例,傲拓科技从2019年启动样机适配,到2024年实现订单密集落地,单一行业的国产化突破整整耗时五年。 这种“慢”也构筑了深厚的行业护城河。中大型PLC细分领域目前尚未形成国内企业的同质化正面竞争,工业控制系统生命周期普遍超过十年,一旦进入核心客户供应链,合作关系具备极强的稳定性和持续性。这种替代的紧迫性,还来自供应链安全的现实压力。一旦外资品牌在特定型号上断供或限制出口,水电、核电、轨道交通等关键基础设施将面临核心控制系统断供风险。傲拓科技从处理器到操作系统坚持全链路国产化自主可控,其供应链安全“备胎”价值在贸易摩擦频发的背景下被显著放大,这也是诸多国央企基金战略入股的核心考量之一。 从宏观数据看,国产替代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。在小型PLC市场,以汇川技术、信捷电气为代表的国产品牌已经实现规模化崛起、占据主流市场。中大型PLC的国产化率虽仍偏低,但国产化替代增速持续攀升。需要指出的是,不同机构对中大型PLC市场的统计口径存在差异,是否包含模块、软件、配套服务以及统计样本边界的不同,会导致数据存在偏差,因此第三方机构数据与企业自行调研数据不具备完全可比性。据傲拓科技自身调研数据,本土品牌在中大型PLC市场的占有率已从2023年的6.85%提升至2025年的14.32%,国产替代成效显著。 傲拓科技在研项目持续深耕核电、冶金等高端工业控制国产化深水区。公司预计2026年前三季度营业收入2.4亿元至2.6亿元,同比增长19.54%至29.50%;归母净利润7700万元至9100万元,同比增长16.01%至37.10%。据招股书数据,截至2026年7月末,公司在手订单不含税金额6837.17万元,同比增加101.39%。需要提示的是,在手订单不等于当期可确认收入,存在订单延期交付、项目调整等不确定性,无法保证全部转化为当期营收。此外,公司2024年末在手订单曾同比下降18.19%,2026年7月末的订单高增长,是在上年低基数基础上实现的反弹。 从2008年南京一间办公室里的几个人,到2026年9月7日上交所审议会议上的“无进一步落实事项”,陈思宁和她的团队走了整整十八年。这十八年里,中国工控行业经历了从“造不如买”到“断供倒逼”、从“进口替代”到“自主可控”的完整认知转变。傲拓科技恰好站在了这个转变的潮头上。 但资本市场的入场券不等于终局。75%的毛利率能否在规模扩张中守住?2.14亿元应收账款能否转化为真金白银?研发投入的差距能否在上市后迅速弥补?这些问题,不会因为过会而消失,反而会因为成为公众公司而变得更加透明、更加紧迫。科创板愿意为“硬科技”的故事买单,但最终定价的,永远是技术转化为商业成果的能力。 当世界最大的水电机组由国产PLC毫秒级精准控制时,这不只是一份订单。从三峡到南水北调,从向家坝到白鹤滩,那些藏在控制柜深处的“工业大脑”,正在一个一个地从西门子们的手中,回到中国工程师自己手里。而资本市场给出的这张科创板入场券,是对这场十八年长跑的一次定价——至于这个价格是否合理,时间会给出答案。





